首页  关于华文  新闻报道  产品世界  技术服务  合作伙伴  快速购物  学习园地  English
  新闻报道->业务动态
      公 司 动 态
      产 品 动 态  
      业 界 动 态  

无 纸 写 作(一)

  在计算机文字处理系统出现后不久,就已经有人在思考它将会对人类带来些甚么。甚至迈克尔?海姆(Michael Heim)阴沉地说:「我们的语言正在经历着字处理的过程。如果语言有健康状况的话……那么我们的语言则是癫狂了。」但是在我看来,无纸写作带来的影响并非「癫狂」那么简单,它正在或者已经改变了我们的自我理解,甚至改变着我们的文化形态。尤其是对于汉语这种方块字而言,「失去」纸张又会给汉语写作带来一些甚么影响呢?

  我使用「无纸写作」概念而不用「数字写作」或者「电子写作」、「键盘写作」等等词汇来指称在计算机上进行的文字处理活动,是基于这样的考虑:一、真正意义上的「数字写作」是不可能的,除非使用军事密码;二、无论是德里达(Jacques Derrida)还是波斯特(Mark Poster),他们使用「数字写作」、「电子写作」等词时强调的是和印刷体的英文打字机写作的区别,而汉语基本上不可能广泛使用这个工具。而且,汉语写作活动中,纸张的意义常常非同寻常,「无纸写作」可以有效区分开电子媒体时代的敲打和用毛笔、钢笔等等涂写的不同体验;三、「键盘写作」一词不仅不能描述诸如「语音录入」、「手写板录入」等现象,而且容易忽视计算机显示屏对纸张替代的意义。同时,无纸写作还可以包含各种形态的机械化地文字处理活动,就像有纸写作可以包含各种与笔墨有关的书写活动一样。

  事实上,有没有纸张对汉语至关重要。打字机使纸上英语长期以来呈现着和计算机显示屏相似的印刷体态,而纸上汉语却有着特殊的精神意味。

  汉语的形体所具有的美感要求,使得使用汉字写作的体验多多少少关联着对自我和世界的体验。在中国的传统里,「写」本身就流溢着无限的诗意情怀甚至宇宙命意:「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抱。」(蔡邕《笔论》)须「意在笔前,然后作书。」(王曦之《题卫夫人笔阵图》)落笔时「情动形容,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孙过庭《书谱》)而「书之气,必达乎道,同混元之理……把笔抵锋,肇乎本性。」(王曦之《记白云先生书诀》)在这里,毛笔和宣纸使「写」的个体存在向世界敞开;从运腕到走锋,从屏息到畅怀,书写可以使「我」感受「我」的存在。这事实上造就着中国人的生活情态和生命理想。正如宗白华先生评价晋人的行草时说的,这里「纯系一片神机,无法而有法,全在下笔时点画自如,一点一指皆有情趣……」与其说这是在创作艺术,毋宁说是艺术在创造人。

  也许正因如此,毛笔书写容不得「差字」。很难设想苏东坡或者鲁迅的手稿字迹没有任何书法功底,只是一些堆在一起的墨团。对于「写」的讲究减慢了文学写作的时间。对「字」的体验延缓了的同时,增长了个人孤独冥想的历程。「涵泳」、「沉吟」、「虚静」等词所描述的心与神会的体验也就内在地,或者说是结构性地存在于中国人的传统文学写作活动中。

  美感体验的追求造就着了书写过程自由展开、一以贯之的品性。用笔的迟疑和思路的阻塞常常互相维系。就如同《笑傲江湖》里面的秃笔翁「写字」和「武打」巧妙配合,一旦「写」不流畅,便心中郁闷,终于爆发为淋漓酣畅地大写特写才行。对于毛笔来说,「腹稿」阶段也就显得异常重要。「腹稿」打好了,文章才能「一气呵成」,对「写」的过程和对「字」本身体验的过程才有可能协调起来。古人所讲究的文章的「气」,恐怕也要得益于毛笔对字的好坏讲究所形成的对书写体验的连贯性追求。

  钢笔带来了速度,其直接的后果或者是多卷本、大部头文学作品得以批量「生产」出来,而不再是零星点缀。钢笔一度使得许多作家难以适应。但是钢笔字还是要讲究字形和字体的,它依旧可以保证汉字以书写者所「赋予」的形式呈现在纸上。采用断断续续的书写方法虽然变得更加经常,如创作副刊体的连载小说,但是,相对章节的完整还是必要的。写作内在的连贯性仍然可以立足于钢笔书写的体验之中。

  最为重要的是,钢笔的涂改比毛笔更加便捷有利,它的笔墨也不容易毁掉纸张,甚至毁掉整篇文章。这使得「思想」解放了出来,可以以一种更加「犹豫」和「多变」的方式进行自我对话。从这个意义上看,文章的涂改不仅仅是对文字进行的简单处理:在作家的手稿当中,那些被各种符号删改的句子表示着写作者思想的生成过程,而且,这个过程并非是老老实实地按照某种逻辑环展开的,它常常陷入各种各样的「迷途」,不时有奇奇怪怪的念头向你眨眼,或者一些「异端」在向你大声断喝。这是一个不断商榷、对质和质疑的过程。纸上写作的过程事实上是由一个显文本与多个潜文本「杂揉共生」、「相克相生」的过程。人的内在思维的意识层面和无意识层面在这里展示出充分的丰富性、阶段性和层次性。它坚持让写作者的思维在「对话」中呈现,作为文本,它「忠实」地记录着人的思维的每次历险,并「宽容」这种历险。因此,可以说,纸上的汉语写作,鼓励着思维的发散性,更接近人类思维的原生形态。

  而且,在一张纸上,这些被「删改」的东西,并没有真正消逝,对它们的「窥视」成为阅读这种文本所必然包含的内容。在这里,「涂改」现象,使手写文本中的这些「另类声音」以一种辩证的形式显得愈加触目惊心。按照德里达的方式,「删除」或「压抑」可以使之更强烈地存在。阅读马克思(Karl Marx)的《1844年哲学-经济学手稿》(Economic and Philosophical Manuscripts)时的经验甚至告诉我,那些作为脚注形式出现的被老马删掉的论述留给我的印象尤其深刻,更为经常地引起我的思考。存在删改痕迹的文本材料总是在激发我们沿着各种不同的方向对它进行理解。许多包含着丰富的意义可能性的声音戛然而止,这使我想起了阿尔都塞(Louis Althusser)的一句话:「文本沉默的地方我要来说话。」

  以上观点,可以简述为形体美感的体验性、写作气势的充盈性、思维呈现的原生性,分别从情感把握、形式构成和心理状态的角度展现了纸上汉语的书写对我们写作活动的潜在影响。而正是这三个方面,可以使「作者的气息」在文本之中处处散播着。对于汉语而言,纸上写作的瞬间就是一种传统与写作者同时「在场」的关键时刻。通过纸上书写而具备了无限意味的各种汉字形体变化,无疑强化着文化传统对书写者的内在规定性。如果说人的身份是在传统中被确定的,人的自我是在传统中被辨认的,那么,相对明确的「作者」身份,以及相对不稳定的自我意识,都可能因为汉语的纸上书写而变成可以感受到的一种存在。简言之,个性化的人借助于纸上写作被固定下来,个性化写作通过「作者」身份的认定也变成了一种文本内的事实。

下一篇

              Copyright© 2002, 捷通华文公司 All Rights Reserved.